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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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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瓶从未想过自己会招人的心疼——这世上必定有那些金枝玉叶,王孙女儿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只不会是她罢了。

就算院里的孙妈妈,小姊妹,身旁的人都不曾真心待过她,这位高高在上,高到三十三层离恨天上的大人,又怎会真的把她这低到尘土里的倌人放在心里?她胡思乱想着,竟然睡着了,再睁眼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。

裴容廷已经不在了,她躺在自己的床上,屏风后热烟袅袅,正有小丫头往澡盆里倒洗澡水。

今天算是她的好日子,坐轿子往主人家去,就相当于良家大姑娘的新婚之日,幸运的话,一辈子就这么一天,是该好好打扮起来。

银瓶洗了澡,涂脂抹粉,描眉打鬓,多打点胭脂,喜气。

正有个老妈妈沾了刨花水给她挽头发,忽然那纱门一闪,袅袅婷婷进来个女人。

银瓶仔细一瞧,竟然是吴娇儿,手里抱着只小白瓷罐。

她昨儿大闹了一场,大概才起床。

没上妆,脸儿黄黄的,眼窝也凹了些,远不及浓妆时光彩照人,银瓶瞧见,银瓶吓了个哆嗦,烫了手似的忙又把它放回桌上。

她对着那瓷罐拜了一拜,方哭笑不得道:“姐姐的娘——这是怎么话儿说的!”

娇儿尖尖的狐狸眼睛垂了下去,低声道:“我是想托妹妹把我娘带到北京,若能寻着从前那徐首辅女儿,就交给她,要是寻不着……”

“嗳,等会儿。”

银瓶越听越糊涂,忙拦住了娇儿的话问,“既是姐姐的娘,怎么要交给别人?”

娇儿叹气,依旧是她娇脆尖细的小嗓子,却是与平日撒娇吃醋时完全不同的凄凉语气:“说来,话长了。

前头时我娘在北京,给徐府的小姐做过奶娘。

后来那徐首辅坏了事,我娘为了护着那小姐,给抄家的兵砍死了。

这些年我辗转流落,没个落脚处,尸首带不走,只能挫骨烧成了灰儿。”

日光筛进窗格子,苏州的样式,横斜交错,冰裂纹一样。

娇儿偏过头对着,眯了眯细长的眼,神情竟很平静。

勾栏院里听不见哭声,再满肚子委屈,脸上也不得不百媚生娇。

心酸无处可诉,天长日久,仿佛已经成了落满灰的故纸堆,连自己也成了书页里的人物,再回想总是隔着一层。

银瓶听着,却不知不觉已经红了眼圈儿。

为什么呀!

明明类似的故事她也听过几回,可都不像现在,心里针扎着一样的痛。

别人的苦难,却都像扎在自己身上似的。

银瓶正恍惚,娇儿看了一眼那梳头的妈妈,复又低下头,疲惫地冷笑道:“如今我也二十大几了,不是自己个儿咒自己个儿,咱们这风月里讨饭吃的,有几个能得好下场?——妹妹是逃出来了,可我伸着脖儿还能挣几年?到明日填完这业罐子咽了气,妈妈都未见得肯施舍一块棺材板子。

与其叫娘跟我受这个罪,倒不如寻个机会,把它送回京城。

若徐小姐还在世,就交给她,日后好歹有个地方埋;若没有,随手倒在护城河里,也比跟着我干净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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